访谈呼吸病治疗专家、上海市名中医黄吉赓教授

发布日期:2007年11月2日

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曙光医院黄吉赓教授、主任医师。全国第二届老中医专家学术思想基础班指导老师,1997年被上海市卫生局评为上海名中医。曾任上海市中医药学会第七届内科分会呼吸专业委员会顾问,上海防治非典型性肺炎专家咨询组副主任,香港保健学会名誉中医顾问。

黄吉赓教授出身于中药世家,擅长于治疗咳喘顽疾。长期担任大学本科生和研究生的中医内科学教学任务。注重启发学生思考问题,理论和实际相联系。黄吉赓教授将几十年的临床经验及研究成果充实到中医的临床教学中,编著了《中医内科临床手册》、《现代中医内科手册》、《临床中医内科学》等著作。先后指导了4名硕士研究生、6名学术经验继承人的学习和经验传承,培养了一批后继人才,为中医事业作出了贡献。

黄吉赓教授精研内经、金匮、东垣、景岳学说,重视肺脾肾气化的理论,并运用这一理论研究漫支、哮喘、慢性肾炎的防治,提出了“痰饮阻肺”是慢支、哮喘的共同发病机制,通过临床及实验,证实“肾虚”是慢支发病的根本所在。还根据临床特点提出了“阴虚痰饮证”这一常见的临床症候群的病脉证治。在治疗上,黄吉赓教授善用经方,又灵活变通,对地龙制剂、泽漆制剂的临床和药理研究及清热化痰药的选用,有独到的经验,对补肾益气药治疗慢支有深入研究,在治疗中还注意护固脾胃、善用理气活血、去风通络之品,形成了自己的临床特色。黄教授将西医的辨病和中医的辨证有机地结合起来,总结了慢支、哮喘、慢性肾炎等病的中西医结合辨证施治规律及协定用方,取得了颇为满意的临床疗效。

张婷婷:黄教授,您好!2003年“非典”期间,我们在防治非典中医专家咨询组中经常听到您熟悉的名字。作为曙光人我们为您感到骄傲,能谈谈您是怎样成长为一名中医呼吸病治疗专家的吗?

黄吉赓:我十五岁起从父学习中药采购、炮制和配方,对中医中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三年学徒满师后,于1947年考入上海中医专门学校(现为上海中医药大学)学习,受当时沪上名医丁万济先生的影响颇深,毕业后在上海浦东东沟镇悬壶。行医期间,我感到祖国医药宝库博大精深,但长期以来多凭经验世袭相传,缺乏系统深入的研究。我认为如果不改变这种现状,中医难有发展和突破。带着这种想法,我毅然停办私人诊所,再入北京医学院(现为北京医科大学)深造。立志学习现代医学的方法和思路来继承和发扬中医学。1957年毕业后,在上海第十一人民医院(现为曙光医院)工作,先后从事肾炎疾病的研究和急诊临床工作,又受到童少伯、黄文东、程门雪、张伯臾、张羹梅等诸位前辈的指导,发愤学习、精研医经,结合临床实践探索疾病诊治规律,遣药组方擅用经方,实际临床运用中注重灵活变通。从20世纪50年代起,在童少伯先生指导下,对慢性肾炎、尿毒症的中西医结合治疗进行了探讨,参与编写了《慢性肾炎的中医理论和治疗》一书。60年代中期,参加了研制银黄片、抗炎灵的工作。从70年代起,潜心于慢性支气管炎、支气管哮喘等肺系疾病的临床和研究,至今已37年。主持了“慢性支气管炎的肾虚本质及补肾益气药的临床和实验研究”等科研课题。

1971年初周总理号召全国医务界攻克慢性支气管炎(以下简称慢支)。从此,我投入研究呼吸病的行列,矢志不渝地潜心对呼吸系统疾病进行了长期深入的研究,在中医药理论与临床上取得了一些成绩。我认为,我取得今天的成就是因为我具备了以下4个条件:第一,8年病房(慢性肾炎、尿毒症研究)及4年急诊(地龙注射液治疗支气管哮喘、银黄片治疗上呼吸道感染、抗炎灵治疗急性细菌性痢疾研究)不间断的临床实践,为今后科研工作奠定了基础,也培养了对中医药事业的深厚感情;第二,接受各种科研任务,全身心投入,力求做得完美;第三,虚心向西医请教西医基础知识和临床经验,并积极争取与上海中医药大学各基础教研组、二医大病理教研组、中科院药物研究所及生理研究所、上海内分泌研究所等协作;第四,配合上海中药制药一、二、三厂制药(中药一厂的复方龙星片,中药二厂的泽漆片等),为临床治病观察之用药提供了方便。若缺少以上任何一条,我不可能取得今天这样的成果。

张婷婷:黄教授,您提到在您的成长过程中得益于前辈的指导,那时他们对您有何要求吗?比如说读经典、写医案等等。

黄吉赓:我28岁进入第十一人民医院,自己觉得中医基础理论知识欠缺,临床经验也不足,因此,每当前辈们讲解经典理论与临床经验时,都十分专注地倾听,在临床上不断地应用。

童少伯老师对肾病的理法方药按语书写得精炼确当,使我大受启发,在两年之内顺利完成了《慢性肾炎的理论和治疗》专著,并被全国《中医内科学》教材采纳编入了慢性肾炎专著中的五种证型。童老在查房中对慢性肾炎不同阶段的标实证与本虚证转化的分析,强调《内经》中“知标与本,用之不殆”,“知标本者,万举万当,不知标本,是为妄行”,对标本、缓急、轻重、先后掌握灵活恰当,使我在以后治疗各种病证时受益颇多。童老善用柴胡汤对我影响深刻。我曾遇一患者每日午后高热达一月余,外院持久用激素,始终不能控制,邀我去会诊。我针对少阳阳明合病,应用大柴胡汤加减治疗2至3天后,患者腑气通而身热退。

黄文东老师解放前在上海中医学院为我们授课,深入浅出地讲解基础、伤寒、金匮、温病等经典,让我在日后临床上使用时得益匪浅。黄老在查房时对李东垣的脾胃论有独特分析,他从“内伤脾胃,百病始生”观点出发,认为“人以胃气为本,有胃则生,无胃则死,得谷则昌,失谷则亡”。因而我在数十年来,十分重视患者脾胃病的既往史及现病史,选方用药绝不损伤其脾胃之气,而必须顾护好脾胃旺盛之气,使我在治疗各种病证中收到了很好的效果,也受到了患者的欢迎。在研究慢性肾炎初期,我对水肿消退后出现的阴虚阳亢之象束手无策,黄老分析此属阳损及阴的证候,不应用一般的培补脾肾法治疗,而应从阴阳两亏,虚阳上僭,下虚上盛方面治疗。方药宜用河间地黄饮之加减,后证实取得显效并一直沿用至今。也使我在研究痰饮病时,对“阴阳互根”学说有了更深刻的理解。

张伯臾老师的会诊,让我走出了治疗疑难杂症的困境。缘由开始治鼓胀,他采取了把肾炎水肿益气利尿移植到鼓胀病的退腹水之中。张老指出,对鼓胀治疗也应分寒热,偏寒证中满分消汤加减为好,偏热证中满分消丸加减为宜。以后我屡用上方,多数可取得良效。在防治“慢支”前期,我对痰饮证中出现的阴虚之象感到十分棘手,张老认为此证是气阴两虚与痰饮并存,宜益气养阴而化痰饮,可用《金匮》麦门冬汤加味。经过思考我制订了阴虚痰饮1方和2方,取得了较好的疗效,且沿用至今。张老治胃脘痛用黄芪建中汤,也要求我掌握好主要证候。若临床表现虚寒为主,以空腹痛得温热、饮食即缓,胀满不显,不泛酸或泛酸不多,舌苔不腻,其效最佳。此方在我治疗胃脘过程确实中得到应验。

我与张羹梅老师相处的30余年,也是一个我向他不断讨教、学习的过程。张老对脾胃病有很深的造诣,认为东南土地卑湿,患者易得慢性胃炎,胃、十二指肠溃疡病,且久治不愈。其中既有脾气虚弱方面的原因,又有湿困、气滞、胃热方面的原因。张老的治则是标本兼顾、脾胃肝同治,在不同病人及其不同病证发展阶段,对不同病位的脏腑应各有侧重。我吸收了张老主张运用六君子汤合左金丸的基本方,在具体治疗上,我再参入了疏肝理气活血的四逆散合丹参饮,对湿与热不同程度的侧重,随时调整黄连与吴茱萸的比例。这对大多数胃痛、痞满病人可获取理想的效果,我的学生们在临床实践中也能重复其疗效。

程门雪院长在上海防治“慢支”的会议上讲述了《金匮》泽漆汤与射干麻黄汤在临床上的应用。程老对泽漆汤中九味药物分析,是由化痰、温开、清热、扶正四法组成,使我体会到张仲景早在1800年前已制订了治疗“慢支”的方剂。“慢支”临床症状确实在不同阶段是有虚实寒热不同的表现,之后我们进一步研究了单味泽漆,并提取到9种不同成分,其中主要成分有止咳、化痰、峻泻的作用。通过单味复方等1263余例的临床观察,制订了化痰1方与2方两张常用的基本方。70年代之前,温燥的小青龙汤作为治疗肺系病的经典方,对“慢支”效果不佳。程老分析后发现射干麻黄汤是温剂中的平剂,对寒中夹热证为最好,从此放弃小青龙汤,并通过长期临床观察创制了平喘定哮1方与2方作为常用的基本方。

张婷婷:谢谢黄教授给我们讲了中医学术界鲜为人知的故事。如今您作为中医学术经验继承人的老师,在传承您的学术思想和临床经验方面,您认为采用何种方法才能使继承人能得到真传?

黄吉赓:我在北京医学院学习5年,受到西医老师医、教、研三位一体教学法的影响。根据我4年来慢性肾炎的科研成果与临床经验,我对上海中医学院首届实习生的临床教学采用课堂讲解与病房实习相结合的形式,使学生们体会到理论与实践的紧密结合。尤其应用西医正确诊断,结合中医的病因病机和理法方药,以及有效的客观指标进行讲解,收到了较好的效果。随后的十余年中又积累了其他疾病的教学经验。我在带85级本科生时,6位学生初入临床对中医前途缺乏信心。然而待到10周实习期结束时,他们都能按教学的要求,对各自观察到的有效病例进行总结,初步认识到中医药学的确是一个伟大的宝库。这又进一步说明中西医教学方法,应用得当会取得更好的效果。

要使继承人得到真传,只有通过长期地积累病例、收集病例、整理病例、综合分析病例,再结合老师全面的学术思想和临床经验加以发展,就有可能超越老师。余小萍医师的临床教学成长经过就是一个成功的典范。陈晓宏医师撰写了颇有特色的《治疗肺系病证的临床思路》,也是一位踏实认真的学术与经验继承人。余小萍医师在临床实习时,学习认真,工作刻苦,能出色完成教学计划,善于思考、提问和总结。她在完成慢支肾虚本质及补肾药的临床实验研究中,承担极为繁杂的科研工作并与中科院生理研究所的老师积极配合。为了写好一篇论文,她夜以继日、通宵达旦地伏案撰著。在参与SARS中医治疗过程中,她具备了良好的医德医风,认真总结临床资料,成为中医药抗SARS的“优秀医生”,获得了国家卫生部、人事部和中医药管理局颁发的“全国卫生系统抗击非典先进个人”和“全国首届杰出女中医师”称号。

建议培养中医人才应从最早期抓起,选择有志于终生献身中医药事业的学生,让学生明确要安排寒暑假跟随导师临床实习,通过实践使学生理论学习不断巩固提高,从而能深入理解导师的学术与经验,特别是中西医结合的方法,这是学生在以后的工作中必须要掌握的技能。

张婷婷:许多患有呼吸系统疾病的民众选择中医药治病,您认为在治疗呼吸系统疾病中最有效的病种有那些?病程中何时治疗最为妥当?

黄吉赓:到我院呼吸病就诊的患者,大多因不满意国内外长期中西药物治疗而来,所以他们多数要求服煎药,也有部分了解我院专科用药而要求服中成药。止咳化痰冲剂对急性支气管炎效果好,息喘冲剂对慢性支气管炎疗效佳,复方龙星片具有止咳、平喘定哮及扶正的作用,对急、慢性支气管炎,支气管哮喘均有效。泽漆片对痰饮咳嗽(急慢支)、痰饮哮证(支哮、哮支)其效较好。在发病的全过程中,其病证脏腑相传,虚实寒热转化,在辨证论治的基础上,再针对性地加治咳、化痰、平喘、定哮、清热的肺系病专用药,唯有这样,才能取得满意效果。

在长期的中医内科学临床教学中,我感到中医内科学是初学中医的人必须掌握的理论基础,但有不少学生到临床后,不能很好地运用课本中辨证论治的精髓部分,这一点不利于他们在医疗实践中求得真知。为了增强学生们对中医药发展前途的信心和决心,只有取得临床的疗效才有说服力,也就能鼓励他们看到中医药未来的希望,这样他们在今后的中医药事业中才能达到持久的自尊、自信、自强的境地。解放后近60年来,中医界前辈积累了大量临床上有效的经验,我们应该把它充实到教材中去,形成不同层次《中医内科学》新的内容,这就需要当前中医药学界的老师们,遵循仲景“勤求古训,博采众方”的要求。我虽年近80岁,仍愿将点滴经验传授给学生们,在向学生传授的过程中,由于肺系病多伴有脾胃病,故撰写总命题为肺系病兼脾胃病系列的参考教学资料,其中包括一部分中西医结合的临床经验和理论,抛砖以引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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