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石氏伤科学术继承人、上海市名中医石印玉教授

发布日期:2007年11月2日

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曙光医院石印玉教授,上海市名中医,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师承老中医石幼山教授,长期致力于中医骨伤科临床与理论研究。综合运用内服、外治、手法、针灸及指导练功等多种方法治疗骨关节病、骨质疏松症、颈腰椎病等骨与关节疾病和骨与关节损伤。获得教育部题名国家科技技术奖自然科学一等奖一项;国家中医药管理局中医药基础研究三等奖二项;上海市科技进步三等奖四项;上海市卫生局中医科技进步奖一等奖、二等奖,临床医疗成果奖三等奖各一项。编著书籍20种、发表论文100余篇。近日,曙光医院学术部主任就中医学术问题采访了石印玉教授。

张婷婷:石教授,中医学术进步在于理论创新及其对实践的指导,在目前的环境下还存在哪些问题?您认为如何做好这方面的工作?

石印玉:这是一个很复杂的命题,说不出很明确的观点,只是有些还比较模糊的想法。我们现在说的“中医”,本身的概念就不是很清晰。多少年来,一涉及到治疗说的都是西医的病名,时常可以看到这样的文字和听到这样的语言:什么什么病我们祖先早在多少多少年以前就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某某中医治疗某某病的经验或者总结中医药经验的标题是中医药治疗某某病的疗效分析,病名是西医的,分析的指标是现代实验室的,等等。也就是说,说中医所用的术语体系恰恰不是中医的,而是西医的。我们说的理论往往还是片断的或者说是片面的。这一位专家用活血化淤的原则治疗又很好的疗效,另一位专家则可能根据他的经验总结出是清热解毒更有效。关于辨证论治还是辨病论治也有一些争论。其实从病——现代医学的病来说,往往就其症状归类多以一个证型为主。这里说的病经如气中医理论的病,如:太阳病、厥阴病就没有什么可争的,即使是所谓辨证往往还有一个随症加减,这里又不去辨证,而是由症而出了,这也说明理论上不清晰。

我们也要读一些西医基础研究的文章,愈来愈感觉到中医与西医是两套不同的术语体系。骨伤科疾病中的颈椎病和下腰痛,西医认为前者主要是椎间盘退变。学者见各种理论上的证法也愈来愈归结到椎间盘、腿病是神经根受突出的椎间盘压迫,而不少下腰痛也是盘源性的。理论为实践服务,医疗活动最后归结到治疗是普遍规律。这些理论带来的治疗就是治疗椎间盘、剔除、固定或者置换。所以西医学从解剖、生理、病理一直到治疗是一个比较完整的体系,有为这个体系服务的语言系统。中医的理论创新就要考虑建立完整的由中医语系构造的体系。现在沿袭的理论多的是片断,或者说相对独立的不完整小体系。内经、伤寒、本草、方剂的构造体系是交叉于非病与病、常与变、防与治,与现代文化定格的思维模式不一样。近几十年的发展则是用西医的语系充填片断的理论,出来的结果从中医角度来看很可能已被异化,尤其是近年更是以分子生物学为时髦、为高水平。中医理论仅以这一种形式创新绝对是不完整的。我倒是隐隐地感觉到,这些各种各样因素的变化倒在各系统疾病都有表现,好像其表征意义与中医的阴阳气血脏腑虚实的变化有类同之处。

现代社会的一个特征是多元化,中医的学术进步和理论创新也是多元的。现在各种做法都是这多元中的一元,即使是中药用提炼有效成份单体治疗某种病也是发展的途径之一。中医发展应呼吁包容而不要排斥,只是要冷静地考虑中医本身的不足,以及与时代节拍、与通用的方法学上的差异,整理和构造较完整的中医语系——体系,在较高基础的理论上突破和创新。

张婷婷:运用现代医学实践进行学术创新,是中医学持续发展的源泉,也是社会发展的迫切需求,您对中医临床工作中使用传统方法的现状有何看法?

石印玉:提现代医学实践不如称现代的医学实践更合适。前面已经提到,现代的特征之一是多元。中医临床工作使用传统方法也可以是多元的,只是现代化的中医临床医师对传统方法往往了解、掌握得不多。与我们这一代人生长的社会环境、学习内容和工作以后的临床环境相关的是遇到一个病人,我们考虑他患的是现代西医的什么病之外还会很快跳出一个中医概念,比如肝胃气病,湿热下注,劳损风湿等等。而中青年中医尤其是青年中医对这种业务认识上的联想就很薄弱。在诊疗技术的要求上我们照搬了西医的一套,而对病人全身整体的了解又不够完善,也没有按中医的十问去询问,就中医骨伤科医师而言很少有去问口干、是否要喝水、要喝一口还是要喝很多、大便是否通畅,女性月经的时间、颜色、量等情况,在临床工作中发现现在阴虚内热的全身情况很多不从这一基本身体条件结合骨伤科疾病临床表现,辨证就不很准确,治疗也会有偏差,所以使用传统方法最基本的是比较周密而又有唐突的四诊。现在使用掌握脉诊的更是罕见了。中医百句术语是舍症从脉,现在往往无从说起。“望而知之谓之神,闻而知之谓之圣,问而知之谓之工,切而知之谓之巧”。号脉而知病人之大概还是海外对中医的要求之一。现在很难找到较好掌握脉诊并在临床工作中熟练应用的中青年医师。当然,在我们这一代已开始削弱了。一直建议要有这么一支小小的队伍,强调用传统的诊疗技术,允许这些医师不掌握心电图,但不能不掌握以脉诊为主的中医诊疗技术,是多种临床类型的一种吧。也可以有的是临床方法上多用传统方法,现在除了针灸科医师几乎都不用针灸。这种中医的治疗方法从《黄帝内经》看,当时针灸是医师的基本技能,现在则由于科室设置的特殊状态,把针灸作为一个临床科室,结果是限制了针灸的发展。用药的不懂针灸,针灸的不懂用药。每年针灸学的博士、硕士有许多,而作为临床工作,应该说针灸是极不兴旺的。另一个结果是中医师对中医基本内容之一的经络也不甚了解。药物的性味、归经等等在临床应用也几乎未见有关介绍。我觉得应该考虑扶植、保留这些传统方法的应用。

至于中医对西医学内容的了解,可以是另一部分医师医师去开展工作的方向。西医学的发展更快,要了解就要掌握最新的动态,这样才可能体现较高的水平,能在当代水平衡量中医药在某些疾病中的地位和价值,作出确切的评价。比如用中药去降糖看来并不理想,而在用降糖西药同时用中药对减少糖尿病带来的各种并发症就很有价值。我们这里中青年医师的工作可得到中医药增加骨质疏松症患者的骨量可与除二磷酸盐外各种西药相等同的效果。

我们还应该充分了解目前社会上对中医药需求的现状。在什么情况下你去看中医,你看中医想得到什么、需要什么。这对调整我们中医的发展战略、中医临床工作中怎么使用、使用哪些传统方法会有所帮助。

张婷婷:中医药学的崛起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中青年人才,现形势下如何培养适应医疗市场的中医人才,您对现有的中医药人才培养有何看法?

石印玉:目前,对进入属于传统文化的中医的门槛太低。似乎讲几个中医术语,用一点中药就是中医,比较随意。中医概念通俗化实际是低俗化,这对中医的发展是很不利的。能用点西药的不能称为西医,能用点中药尤其是中成药的当然也不能就称为中医。中医中的推拿可以说“命运”更悲惨。不管是谁在那儿摆几把就说是中医推拿,实在是中医的悲哀。那么怎样培养中医药人才呢?应知应会的标准还值得斟酌研究。现行的培养考核标准中,中医这方面很薄弱。看一个医生水平高不高,现在流行的是外文如何,SCI收录的论文有几篇,而不是中医经典掌握的熟练程度,中医诊疗技能的掌握和运用水平等。当然中医很好、外文也很好、文章被SCI收录都是好事,但是人的精力毕竟有限,对一个年轻人要从小开始积累的现代科学概念转到很陌生的传统文化是很艰巨的,要求上不十分明确就更难。

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已采取多样形式培养中医人才。我院在传统中医人才培养上首创的高级中医师培养模式也是很好的探索。只是总觉得方法上考虑多一些,目标上还不很明朗。每个学科有1-2名专心致志搞中医的中青年要政策上的鼓励和扶持。培养一些治疗师也是一种途径。五十年代培养的第一代推拿医师手法练习了2年,工作以后一直在专注于临床实践。手法出神入化是长期实践的积累,所谓手下有功力。对他们在疾病理论上俗认识可以宏观一些。现在好像已有这样培养的,只是人事部门在客观政策上要尊重各种不同类型的特点,不能用一种模式去对待。

张婷婷: 临床疗效是衡量医生治疗疾病的水平,但是许多医术高明的医生也对一些疾病束手无策,请您给中青年中医生一些临证启发。

石印玉:临床是一个积累的过程,要在自己的工作过程中积累,也要学会从别人的经验中借鉴过来积累。临床知识面宜宽不能窄,各种干扰也不要太多,要给医生一些读书的时间。现在各种名目繁多的考核太多,偏书太多。进入二十一世纪才几年,已出版了好几种教材,又是“新世纪”,又是“精品”等。其实是大量粗糙的重复,又耗费了中青年医师大量的时间。在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的作者介绍,称已参加编写过4、5本专著,而此人才毕业一年,实在是搞笑。自己都不懂却去参加编书,能好吗?近年所出的书实在太多,能看的不多。推荐何绍奇先生的《读书释疑与临证得失》,篇幅不大却是其毕生用心工作的记录。一个医生步入老年时能有这样一本有个人特点的书就很不容易了。何先生是勤奋的学者,也编写过不少值得阅读的书籍,而这本笔记新心得类的书更有特点。

医生的工作其实是没有上下班的,今天诊治的病人有否疏漏要思考,明天的变化怎样也要思考,假如未能见效怎么去解决更要思考。我们不要满足取得良好效果的80%,那不怎么有效的20%更要去分析研究。终日为有效而高兴自得是没有进步的。一直能考虑业务上要解决的问题又临床知识面宽广一些就可以触类旁通,可以借鉴。

中医师对中医的价值要有自信,自信是建立在临床疗效基础上的。自信不是自大,承认自己有不足,承认中医的传统经验有不足是自信的表现,认真地而不是肤浅地去学一点西医学的基础何进展。既不要去不屑一顾,也不要去盲目推崇,才能客观地评价中医的当代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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